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统一战线是凝聚人心、汇聚力量的强大法宝。”这一论断既是历史经验的深刻总结，也是新时代统战工作的根本遵循。本文旨在从政治学视角，对统一战线“凝聚人心、汇聚力量”这一核心功能进行系统分析，深入探讨其理论基础与内在逻辑。
统一战线凝心聚力的理论基础
理解统一战线凝心聚力的内在逻辑，需要从“政党—社会”关系视角切入，分别从主体（政党）和客体（社会）两个维度展开分析。
从政党维度看：先锋队性质、无私利益与阶级基础的内在要求。首先，先锋队政党的性质决定了凝聚人心的必然性。列宁主义先锋队政党理论指出，共产党作为工人阶级的先锋队，其历史使命是引领全体劳动群众前进。先锋队不能脱离群众成为“孤军”，否则将丧失其先锋作用。列宁强调，“单靠先锋队是不能胜利的”，共产党“最可怕的危险之一，就是脱离群众”。中国共产党作为先锋队政党，其领导过程本身就是凝聚人心、汇聚力量的过程。通过统一战线，将包括民主党派在内的各方面社会政治力量团结在自己周围，形成以中国共产党为核心的政治同心圆，这是其政党性质的题中应有之义。其次，没有自身特殊利益是凝聚人心的根本前提。从词源上看，政党本义是“部分”。与代表部分利益的西方政党不同，《共产党宣言》宣告共产党人“没有任何同整个无产阶级的利益不同的利益”。毛泽东同志明确指出：“共产党是为民族、为人民谋利益的政党，它本身决无私利可图。”正因为中国共产党除了人民利益之外没有自己的特殊利益，才能跳出西方政党“部分”的窠臼，以天下之心为心，获得团结各方、凝聚全体人民人心的道义基础和现实可能。再次，工人阶级的阶级基础决定了汇聚力量的现实需要。中国工人阶级觉悟高、组织性强，但人数有限。单凭一个阶级的力量，无法完成中国革命、建设和改革的伟业。毛泽东同志深刻指出：“中国无产阶级应该懂得：他们自己虽然是一个最有觉悟性和最有组织性的阶级，但是如果单凭自己一个阶级的力量，是不能胜利的。”这就决定了中国共产党必须在代表工人阶级的基础上，建立巩固的工农联盟，并正确处理与城市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等的关系，通过统一战线将更广泛的社会力量汇聚起来。
从社会维度看：社会结构性差异的整合需求。社会存在结构性差异是统一战线存在的客观基础。统一战线的功能就是整合差异、凝聚共识，社会结构性差异越明显，就越需要统一战线发挥凝心聚力作用。革命时期，社会结构性差异主要表现为阶级对立。社会分化为不同的阶级，中国共产党要领导革命取得胜利，就必须分清敌友，联合农民阶级、城市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等朋友，共同反对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通过统一战线，保证革命阶级在整个社会结构中占多数，由此建立起革命的统一战线。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进入新时代，我国社会结构性差异演变为阶层多样化。随着经济结构的深刻变革，社会结构在市场化改革中发生显著分化。一方面原有阶级内部发生分化，工人阶级和农民阶级中都产生了新的阶层；另一方面新的社会力量不断涌现，产生了非公有制经济人士以及民营企业和外资企业管理技术人员、中介组织和社会组织从业人员、自由职业人员、新媒体从业人员等新的社会阶层。进入网络化时代后，社会多元化进一步投射到网络空间，使互联网成为意识形态工作的主阵地，也成为统一战线凝聚人心的新领域。社会阶层越多样，思想观念越多元，就越需要通过统一战线来整合不同阶层的利益诉求，将不同的社会力量重新凝聚起来。这正是新时代统一战线重要性日益凸显的社会逻辑。
政治认同与凝聚人心
人心是最大的政治。在中国政治语境中，“人心”的厚度可以用“政治认同”来衡量。统一战线是典型的“认同政治”或“差异政治”，其核心在于“异中求同”。以中国共产党为核心，政治认同可分为由浅入深的四个层次，相应地，凝聚人心也呈现为四个层次。
利益认同与利益凝聚。利益认同是个体或群体基于对自身利益的认知和判断，对特定利益关系、利益主体产生的认可与赞同。它是社会成员在利益关系基础上形成的主观认知，是政治认同的基础层次。毛泽东同志提炼出统一战线的基本原则：“对被领导者给以物质福利，至少不损害其利益。”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广大贫雇农之所以成为中国革命最坚固的同盟军，正是因为中国共产党通过土地革命给予他们实际利益，使他们将自身命运与中国革命紧密捆绑在一起。新时代，通过保护非公有制经济人士、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等统战对象的合法权益，以利益为纽带实现团结凝聚，依然是统战工作的重要方式。
政策认同与政策凝聚。政策认同是社会公众对政府或公共部门制定的政策，在认知、情感和行为层面产生的认可与支持。毛泽东同志指出：“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在统一战线中，政策认同主要表现为党外社会政治力量对中国共产党各时期政策的内在支持和认可。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之所以能把地主阶级、开明绅士和民族资产阶级团结到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中来，关键在于减租减息、保护民族工商业等政策获得了他们的认同。改革开放以来，各方社会政治力量之所以能形成推进改革开放的历史合力，关键也在于对改革开放政策的内在支持。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政策性强，也是统战工作的一个重要特征。”新时代大量统战成员都可以通过政策纽带来实现团结凝聚。
情感认同与情感凝聚。情感认同是个体或群体在情感层面与特定对象产生的共鸣、亲近感或归属感，是一种基于情感联结的心理认同状态。相比认知认同，情感认同更稳固、更持久，爱国主义就是一种典型的情感认同。新中国成立之初，大量海外知识分子放弃国外优渥待遇回国，就是基于对祖国的热爱和归属感。改革开放之初，大量港澳台同胞和海外侨胞回国投资兴业，也是基于对祖国深厚的感情。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共同的根让我们情深意长，共同的魂让我们心心相印，共同的梦让我们同心同德”。新时代统一战线的十二类工作对象都可以纳入情感凝聚范畴，爱国主义、社会主义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是他们最为朴素的情感。这也是新时代统一战线命名为新时代爱国统一战线的内在政治逻辑。
信仰认同与信仰凝聚。信仰认同是个体或群体对某种信仰体系产生的深度接纳、归属与践行，是人类精神世界中最深刻、最持久的认同形式。在统一战线领域，信仰认同主要表现为对马克思主义的认同、对共产主义的信仰。部分民主党派成员、党外知识分子、少数民族人士、归国侨胞等之所以加入中国共产党，就是因为建立了信仰认同。信仰凝聚是最稳定、最持久的凝聚方式，在共同信仰的引领下，统战成员能够更好地与中国共产党同心同德、共同奋斗。
上述四种认同形成递进关系。党外人士可以在与中国共产党接触过程中，从获得实际利益建立利益认同，上升到对政策的认同，进而产生情感归属，最终实现信仰认同。对于具体党外人士而言，并不必须经历所有阶段，只要处于其中一个以上发展阶段，都是建立了政治认同。中国共产党统一战线实现的程度，决定于政治认同建立的程度。政治认同越强烈，统一战线的实现程度就越高，凝聚人心的纽带就越强，也就能建立最为广泛的政治同心圆。
力量结构与汇聚力量
恩格斯关于“历史合力”的论述揭示了汇聚力量的普遍规律：无数相互交错的力量产生出一个合力，即历史结果。任何政党要实现革命目标或国家治理，都需要力量整合。中国共产党作为先锋队政党，更加需要汇聚力量。在统一战线领域，汇聚力量主要包括四个方面。
政治力量。革命时期，政治力量主要体现为政党力量和阶级力量。政党力量包括各民主党派的力量，也包括国民党内的进步力量。中国共产党与国民党两次合作，先后掀起了大革命高潮、取得了抗日战争胜利。阶级力量主要是把广大农民阶级、城市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乃至部分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力量团结凝聚起来。进入新时代，我们需要团结凝聚的政治力量主要是指各民主党派、无党派人士的力量。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越是处于改革攻坚期，越需要汇集众智、增强合力；越是处于发展关键期，越需要凝聚人心、众志成城。”要把各民主党派、无党派人士的力量团结凝聚到强国建设和民族复兴上来。
经济力量。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经济力量主要是指民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本在经济领域所具备的影响力。中国共产党反复强调保护资本主义工商业，把民族资产阶级纳入人民范畴，成为新民主主义四个阶级之一。改革开放以来，随着民营企业的诞生，非公有制经济逐步发展壮大，成为不可忽视的重要经济力量。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公有制经济、非公有制经济应该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中国共产党积极团结非公有制经济人士，促进非公有制经济健康发展和非公有制人士健康成长，把他们的力量凝聚到强国建设和民族复兴伟业中来。
社会力量。社会力量是指国家与市场之外，由社会成员、社会组织及社会群体构成的集体力量。在统一战线领域，社会力量主要是指市场化改革后涌现出来的新的社会阶层人士所拥有的资源、组织能力和影响力。新的社会阶层人士主要包括民营企业和外商投资企业管理技术人员、中介组织和社会组织从业人员、自由职业人员和新媒体从业人员等。新时代以来，中国共产党坚持信任尊重、团结引导、组织起来、发挥作用的思路，积极把新的社会阶层人士组织起来，把他们的力量汇聚到强国建设和民族复兴伟业中来。
网络力量。网络力量是指依托互联网技术和网络空间形成的，能够对个人、组织、社会乃至国家产生影响的综合性力量。整个社会进入网络化时代之后，网络力量就成为执政党不可忽视的重要力量。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最大范围争取人心，构建网上网下同心圆。”新时代以来，中国共产党坚持走网上群众路线，大力团结网络代表人士，凝聚网络力量，建构网络上的政治同心 圆。
历史实践表明，中国共产党力量的大小与统一战线力量汇聚的程度密切相关。统一战线力量汇聚的范围越大，政治力量、经济力量、社会力量和网络力量凝聚程度越高，统一战线的力量也就越大。从中国共产党百年统战史看，国民革命联合战线的成功在于团结了各方力量；工农民主统一战线最终受挫的根源在于力量凝聚不够；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成功在于广泛凝聚了各方力量，甚至在一定时期内把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力量都凝聚过来；人民民主统一战线把除反动派之外的所有力量都凝聚起来，只用三年时间就取得解放战争胜利；新时代爱国统一战线之所以成功，也正是因为把海内外中华儿女的力量都充分凝聚起来。
凝聚人心与汇聚力量的逻辑关联
人心可以转化为力量，但需要中间载体把二者链接起来，这个中间载体就是共同目标。人心凝聚起来之后，就产生统一战线各方之间的共同目标；在共同目标指引下，各方为实现这个目标而共同奋斗，从而在奋斗过程中把各方力量汇聚起来。
从这个角度看，统一战线实现人心凝聚、力量汇聚的关键，就在于确立统一战线各方认识高度一致的共同目标。回望中国共产党百年统战史：国民革命联合战线时期，共同目标是“打倒列强，除军阀”；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时期，共同目标是抵抗日本侵略、保国保种；解放战争时期，人民民主统一战线确立了反美反蒋建立新中国的共同目标，毛泽东同志自豪地说：“这个统一战线是如此巩固，它具备了战胜任何敌人和克服任何困难的坚强的意志和源源不竭的能力”；进入改革开放新时期，推进现代化建设成为共同目标，在此目标下实现了人心大凝聚、力量大汇聚，创造了经济快速发展和社会长期稳定两大奇迹；进入新时代，中国共产党同各民主党派、无党派人士和社会各界的共同目标是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具体为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从这个意义上，新时代爱国统一战线要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建设服务。
凝聚人心、汇聚力量是中国共产党统一战线的永恒主题。从政治学角度分析，凝聚人心根植于党的先锋队性质、无私利益与阶级基础，实现于由利益到信仰的多层次政治认同的建构；汇聚力量源于对社会结构性差异的整合，体现为对政治、经济、社会、网络等多维力量的有机统合；人心向力量的转化，依赖于共同目标的确立。深刻把握这一内在政治逻辑，不断创新工作机制，新时代统一战线必将在应对考验中获得新的发展，持续发挥其强大法宝作用，为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提供强大的人心支持和力量保证。
（本文刊发于《中国统一战线》杂志2026第3期，作者：复旦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博导 肖存良）